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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访谈
 

专家访谈

访气候中心主任肖子牛

[日期:2008-12-30]

2008,中国气候印象

 

        1216日世界气象组织发布的年度报告称,全球气候变化有继续的趋势,2008年可能是自1850年有气候仪器记录以来的第10个最暖年份;自1979年开始卫星监测以来,北极海冰覆盖范围在融化期降至仅次于最低水平……2008年可谓极端性天气气候事件频发的一年,从1月份雨雪冰冻灾害到近日的山东暴雪,从南方连续暴雨到台风接踵登陆,那么这些极端天气事件是否是全球变暖的具体体现?拉尼娜事件的结束将给未来我国气候带来怎样的考验?

 

        正值2008年结束之际,我们约见到国家气候中心主任肖子牛研究员,请他对2008年我国的气候特点进行一个回顾和总结,同时就一些概念和疑问进行释疑。

 

印象之一 气候特点鲜明 极端事件频发

 

        2008年是雨水丰沛、温度略偏高,比较温暖湿润的年份,就我国而言是比较好的年景,有益于粮食生产。因此,今年我国粮食丰收与良好的气候背景是分不开的。

 

        可以说,2008年全国气候状况非常有特点,如果给出一个总的评价,那就是:全国总体气温偏高,降水偏多,但是由于时间和空间的分布不均,起伏很大;温度上呈现出暖中有冷;总体降水丰沛但局地干旱,某些时段和地区发生了洪涝灾害;特别突出的一个特点是今年极端事件比较多。

 

       用几句话来概括就是:冬寒——以1月份的低温雨雪冰冻灾害最突出;秋春暖——3月份气温持续偏高,是历史上有气象纪录以来气温最高的年份;夏天降水多;灾害点多面广、种类多、影响大、灾害重,极端事件频发。

 

印象之二 难忘六大天气气候事件

 

        采访中,肖子牛主任认为,2008年值得指出的、较重要的异常事件总结起来有六个。

 

        1月份,南方地区经历的罕见场低温雨雪冰冻灾害,基本上达到百年一遇。

 

        初夏56月份,南方又先后出现四次大范围降水,主要发生在珠江流域和湘江上游,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发生了四次强降水,可以说降水过程非常集中,许多地区降水量超过了历史纪录,广东、广西部分地区降水总量甚至超过了百年一遇。

 

        入秋以后,我国部分地区秋雨连续不断而且非常集中,造成了很大的损失,由于暴雨袭击,四川、云南等地发生洪涝灾害并引起泥石流等地质灾害,损失惨重。

 

        今年台风的特点相当显著,登陆时间之早破了历史纪录,最早台风“浣熊”于418号登陆海南,比常年提早两个多月;今年共有22个台风生成,尽管数量略偏少于常年同期的27个,但22个台风中竟然有10个登陆,可以说登陆比例非常高;今年台风登陆时强度之大也值得一提,登陆的10个中有6个达到了台风的强度;一般情况下8月份台风应该比较活跃,但今年台风的活跃期是914号到103号,短短20天内有4个台风登陆,陆时间和登陆地点都非常集中。因此今年台风的特点可以归纳为:登陆时间历史最早;登陆比例历史最高;登陆强度很强;登陆时间集中。但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党和政府高度重视,短期台风的预报准确,部门联防工作到位,今年台风造成的损失和人员伤亡较往年偏轻。

 

        今年还是我国降水偏多的年份,总体来说降水比较均匀,因此旱情较少,特别是华北东部南部、黄淮地区的降水都比较多,盛夏气温比较低,出现历史罕见的凉夏,甚至包括北京在内的许多地区,今年夏天都比较好过。

 

        2008年北方地区春季沙尘过程明显偏少,原因有多个方面,首先是春季北方地区有降水,如北京在34月份隔几天就会下一次雨,另外就是冷空气活动强度不大,不利于产生沙尘天气。

 

印象之三 暖背景下的冷事件

 

        1216日世界气象组织发布的年度报告称,全球气候变化有继续的趋势,今年可能是自1850年有气候仪器记录以来第10个最暖年份;自从1979年开始卫星测量以来,北极的海冰覆盖范围在融化期降至仅次于最低水平……

 

    为什么一方面全球变暖,一方面极端寒冷事件仍在不断发生——这恐怕是大多数人心头的疑问。

 

        面对全球变暖的加剧,肖子牛认为,透彻地理解全球变暖的含义必须了解在气候变化的大背景下发生小时间尺度的极端冷事件是正常现象。这份报告里的数字以及“最暖年份”等说法是从气候变化的角度针对全球长时间演变的趋势而言的,但是在全球变暖的背景下,仍然会有局部地区、局部时段出现一些偏冷的事件,即暖背景下的冷事件。虽然根据世界气象组织的监测,2008年也是一个比较显著的偏暖年份,但1月份在我国南方还是发生了大范围低温雨雪冰冻灾害。全球范围而言也是一样的,可以说2007年整个冬天世界很多地区都有异常冷事件的发生——中东、东欧和美国出现的暴风雪实际上都属于与大的概念不一样的冷事件。

 

        另外要注意的是,我们所说的气候变暖指的是一个暖气候态或者偏暖的平均状况,不同的气候态会具有不同的气候特点,事实上,极端事件频发正是全球气候变暖的一个重要的特征。

 

        根据世界各国科学家以及国家气候中心专家的研究,全球变暖背景下,气候所呈现出来的主要特征之一就是:极端事件发生的频率会增加,其中包括冷事件出现的频率也会增加,强度会加强。

 

        因此,气候变化之下人们更要注意天气气候出现的一些新规律和新特征,要注意那些和以往不同的、超出当前认识水平之外的新规律和新特征,加强研究和监测,减少极端事件造成的不利影响。

 

        以今年年初的低温雨雪冰冻灾害为例,虽然每次天气过程的预报都称得上准确,但是强冷空气过程四次甚至是五次连续袭来——这是非常罕见的,也超出了预报员的经验。再如今年入冬以来平均气温偏暖,但是中央气象台到现在为止已经发出了两次寒潮预警,而北京市的气温也一度降到了-16℃,自中央气象台成立以来,这样的全国寒潮警报很少发出。

 

印象之四 拉尼娜走了

 

        世界气象组织报告称,最近一次的拉尼娜事件从2007年第三季度开始,到20085月份已经结束。拉尼娜的结束将给气候带来怎样的改变,是否意味着厄尔尼诺随后将至?

 

        事实上,这是一个十分难以给出定论的科学问题——肖子牛说。

 

        拉尼娜和厄尔尼诺都是海洋现象。厄尔尼诺代表赤道太平洋东部海表温度异常偏高,原本含义是圣婴。异常偏高的海温通过海洋和大气的相互作用,造成南美洲沿岸地区洪涝灾害并对全球气候产生重大影响。因此,作为预测气候异常和影响气候的最重要因素之一,厄尔尼诺与一系列的全球气候异常现象脱不开干系,气象学家们非常关注厄尔尼诺的发生或结束。

 

        与厄尔尼诺相对的是拉尼娜,拉尼娜在拉丁语里是阴性的词汇,翻译为圣女,代表赤道太平洋东部海表温度偏冷,2007年开始的拉尼娜已经在20085月结束。拉尼娜和厄尔尼诺一冷一暖,两者之间有个交替,但其周期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从历史资料看,两者有时会连续出现,有时又相互间隔,这是全球海洋系统和大气系统相互作用产生的结果,可能还有其他因素的调整和影响。因此,拉尼娜和厄尔尼诺相互之间不是简单的周期循环,而是非常复杂的非线性相互影响关系。科学研究表明,厄尔尼诺和拉尼娜的准周期一般是2~7年,这个时间十分宽泛,而且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所以说,拉尼娜的结束并不一定意味着厄尔尼诺会紧跟着出现。而且一般情况下拉尼娜结束以后会有个海水温度在平均状况附近振荡的过渡期,根据最近对关键海区海温的监测,本轮拉尼娜结束后,海水温度基本在中间状况维持,没有出现明显的升温现象,因此,厄尔尼诺在短期内还不会出现。

 

 

印象之五 全球变暖 不争的事实

 

        记者:尽管当前全球变暖已经成为人们越来越关注的事实,但是业界仍然有许多不同的声音,您对这个问题有怎样的看法?

 

        肖子牛:用行内的话讲,全球变暖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仍有学者专家持不同看法。我认为,作为一个科学问题,学术上有争论是正常的。但我们要强调的是,气候变化的概念主要是指最近200年以来由于人类活动引起的气候变化,而非很长时间周期里的自然变化。如果要在千万年甚至更长时间概念里考虑全球的温度变化,肯定会有比现在热得多或者冷得多的年代,但是这些自然变化并不在我们讨论的概念之内,我们所说的气候变化有它特定的含义。

   

       记者:对于有些专家提出的我国一直以来南涝北旱的趋势有可能朝着南旱北涝转变,这样的可能性有多大?

 

       肖子牛:如大家所熟知,我国的降水是东南部多、西北部少,大体上的走向如此,在这个气候平均分布状态基础上,会有异常降水的分布带。

 

       研究分析表明,这个分布带有一个从南到北、从北到南的周期变化特征。在上个世纪90年代,南方降水较多,主要异常降水分布在长江中下游,后来这种异常降水有逐渐向北移动的趋势,尤其是2000年以后,异常降水很多时候出现在淮河流域,这似乎证明了异常降水带有所北移,当然也还需要进一步的监测和分析。但是异常降水带的北移是否代表了我国真的会出现北方降水多于南方的局面,这个结论还是不能下,因为从整个大的气候背景来说,北方仍趋于干旱,至少现在没有迹象表明异常降水带北移这个小的振荡是否会抵消北方趋于干旱这个大的背景,这两者之间是不同的尺度的概念。此外,决定气候的因素是多方面的,是多尺度、非线性相互作用的结果。异常降水分布带的南北摆动周期约为10~20年,这属于一种年代际的振荡,而北方干旱趋于严重则是一个更大尺度的背景。

 

        记者:目前,我国在应对气候变化上采取了比较积极的对策,您认为国家和公众还需要在哪些方面做出进一步的努力?

 

        肖子牛:可以说,在应对和减缓气候变化上,中国政府的态度非常积极。尽管我国在技术方面比较落后、人均资源比较少,资金力量不足,但中国仍在积极采取植树造林、企业减排、技术改造、产业结构调整、农业生产方式调整、循环经济、绿色产业等多种鼓励性举措来努力减缓、适应气候变化。

 

        其实,气候变化这件事情不仅和政府、企业有关,更关系到每个人的生活。对于公众来说,首先是要提高对于气候变化这一科学事实的认识,培养自身对承担减缓气候变化责任的使命感、提高自身应对气候变化的能力。公众通过选择生活方式等方面可以为自觉、主动地降低生活能耗做出贡献,同时,面对气候变化背景下自然灾害频发的现实,我们更需要提高自身应对气象灾害的认识和学会自救技能。

 

印象之六 气候业务事关粮食安全

 

        肖子牛认为,实现对整个气候系统多圈层的监测和将气候资料扩展到全球是当前气候业务面临的迫切问题。

 

        气候的监测预测对于一个国家的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都有着十分重大的意义。拿近年来广受关注的粮食安全问题为例,对于一个粮食生产大国而言,其气候状况是怎样的、会不会发生气候灾害、是减产还是丰收,这些都是不可向外界透露的秘密信息。目前全球粮食生产受到气候条件的影响很大,很多国家基本还是靠天吃饭。如果我们想推断某个国家未来粮食情况,就要知道这个国家和地区是不是一个好的年景、气候状况会让粮食丰收还是减产,这些信息会进一步关系到我国的粮食生产政策和贸易政策。

 

       目前,国家气候中心已经意识到,气候科学没有国界,气候业务不能只局限于960万平方公里来开展,关注全球气候状况一方面符合学科本身的需要,同时也是国家利益的需要。

 

        目前国家气候中心承担着世界气象组织北京区域气候中心,利用这个舞台,国家气候中心近期想要实现的目标是展开涵盖整个亚洲的气候监测和预测业务,特别是增加对包含邻近国家和地域的区域气候监测和预警业务。

 

        2009年,国家气候中心将致力于实现时间无缝隙的业务,争取30天以内的业务不留空挡,对于30天之内的重大的连续性事件检测和判断能力有所提高;同时,气候业务也要在空间上进行拓展,加强对全球气候系统的监测力度,提高对全球极端事件的监测能力;同时实现气候业务更有针对性,加强气候异常和气候灾害对农业、能源等行业的影响评估工作,加强业务产品的科研成果转化与应用,从而使之发挥更大的作用。 

 

印象之七 长期预报有差距

 

        2008年年初,一场低温雨雪冰冻灾害引起了相关部门领导和公众对长期预报水平的关注,在气象部门内部更是引发了一场关于预报技术的大讨论。

 

        对于我国长期预报在技术上存在的差距,肖子牛主任并没有避讳,而是十分敏锐地指出其中的问题和受限因素。

 

        长期预报是指时间在15天以上短期气候预测,我国是开展长期预报业务比较早的国家,最早是针对农业生产的需要开展起来,“九五”期间在国家支持下开展短期气候预测的攻关,到现在已经建立起了完善的短期气候预测业务体系。从全球来看,我国是少数拥有比较完整的从事短期气候预测的业务体系和队伍的国家之一。但是因为人类对气候系统的认识还比较肤浅,短期气候预测有很强的科研性。另外,与每天都能得到检验的日常天气预报相比,短期气候预测供研究和检验的样本很少。因此短期气候预测的水平不高,尚不能达到给公众提供产品的程度。现在国际上气候预测的准确率能达到70%就已经算是领先水平了。因此可以说,气候预测是带有科研性、尝试性的业务。

 

        与世界先进技术水平相比,我国科研能力的支持还不够;对气候变化规律的认识、气候数值模式方面和国外还有差距;对全球气候系统的观测技术和手段不足,很多气候资料来自国外,自身观测的技术和质量也有待提高,例如目前为止我国所用的海温资料都是国外的,得到的资料并不及时,同时也不是第一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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